我们的这位理论大师tankvv,以好几期的视频来大肆地批判“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和他所谓的“苏联马克思主义体系”,然后宣扬他所谓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我这里主要批判他最开始的那期,即《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

在系统地批判他之前,我们必须先重申一次列宁对于物质这个概念的定义:
“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
这就是说,物质这个概念,实际上是从万事万物中撇去其所有的具体的、特殊的形式,抓取所有的共性,即不依赖感觉而存在而抽象出来的。就像从苹果、梨、橘子等具体的水果中抽象出水果这个概念,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水果或物质的实体。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位tankvv到底说了什么:
“马克思从未说过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
这句话其实是苏联斯大林时期教科书体系的产物,是为了意识形态普及,而将马克思哲学简化矮化为机械唯物论的总结。这种教条化解读,不仅彻底遮蔽了马克思主义最具革命性的内核,更制造了无数的逻辑矛盾与认知误区。
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的心物二元对立原本是笛卡尔、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和费尔巴哈等人的思想,他们把物质理解为纯粹的与人无关的自然实体,把人看作被动,接受物质刺激的总结,这都是马克思批判的旧唯物主义。恩格斯晚年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确实将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概括为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并据此划分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大阵营。但恩格斯是对马克思之前的近代哲学史的总结,而不是将马克思也放进这个二元框架里。他和马克思毕生都在批判这种将思维与存在强行割裂的形而上学思维。后来,苏联将马克思强行塞进物质与意识二元对立体系之中。
一九三八年出版的联共党史简明教程第四章第二节,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中将马克思哲学简化为几条通俗易懂的普遍原理,其中就包括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意识是物质的反应,而物质是意识的源泉。这个表述被后来所有苏轼马哲教材沿用,并传入中国,成为几代人的标准答案,这种简化的代价是毁灭性的。他把马克思从德国古典哲学的巅峰上拉了下来,将它革命性的实践哲学退回到了十八世纪旧唯物主义的水平。”
开篇,这位理论大师就下了一个无比尖锐的断言,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是斯大林时期胡诌出来的。他引证恩格斯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以此来说明这种划分是把物质与意识、思维与存在二元对立起来。然而,讨论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与是否将思维与存在对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
……
思维对存在的地位问题,这个在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中也起过巨大作用的问题:什么是本原的,是精神,还是自然界?——这个问题以尖锐的形式针对着教会提了出来:世界是神创造的呢,还是从来就有的?
哲学家们依照他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分成了两大阵营。分时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从而归根到底承认某种创世说的人(而创世说在哲学家那里,例如在黑格尔那里,往往比在基督教哪里还要繁杂和荒唐得多),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
除此之外,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这两个用语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它们在这里也不是在别的意义上使用的……
但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还有另一个方面:我们关于我们周围世界的思想对于这个世界本身的关系是怎样的?我们的思想能不能认识现实世界?我们能不能在我们关于现实世界的表象和理念中正确地反映现实?用哲学的语言来说,这个问题叫做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问题,绝大多数哲学家对这个问题都做了肯定的回答。”(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第1版,第17~18页)
我们可以看到,恩格斯实际上是明确地说是,把思维和存在的关系,思维与存在是否同一的问题概括为近代哲学的全部问题。而且,划分出唯心唯物两大阵营的,准确来说是哲学家们在讨论思维对存在的地位的问题时,必然衍生出来的世界从何而来的问题。认为精神对自然界是本原的是唯心主义,自然界是本原的则是唯物主义,除此之外这两个用语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实际上,我们可以把恩格斯的这个总结描述得更精确一些,即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思维与存在是否同一、同一为何的问题是全部哲学的重大的基本问题。看吧,恩格斯在这里的论述中其实就蕴含了关于物质第一性的思想:根据自然界是本原而划分出唯物主义阵营。
对于这个划分,我们可以再展开。首先,讨论思维与存在的关系,并不意味着把思维与存在割裂而进行二元对立,这非但不是唯物主义的观点,反而是康德、休谟等怀疑论、二元论哲学的观点,即关于现实世界的表象和理念能不能正确地反映现实世界。康德对此的回答是,物自体不可知,只能把握住现象,现象与现实之间的同一性必须得到证明。
而无论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在这个问题上其实都采取了同样的态度,即在承认思维与存在同一的基础上去讨论二者何为本原,即同一为何的问题。在这一点上,从无论黑格尔还是费尔巴哈、马克思都对康德的二元论采取批判的态度,即在思维和存在是同一的问题上是盟友就可以看得出来。唯心主义,认为思维与存在同一为思维,外界是主观思维的外化,或者是神创世、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唯物主义认为,自然界早于精神而存在,精神是自然界一定发展阶段的产物。正因为无论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都承认思维与存在同一,因而他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思维能够正确反映现实,对于唯心主义来说,现实本身就是精神的外化;对于唯物主义来说,精神是对存在的反映。这才是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对立的真实含义。
如此我们来看“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意识是物质的反应,而物质是意识的源泉”这个概括,毫无疑问地,这其实就是说物质与意识同一于物质,意识,其根源和本质,完全可以、也必须通过物质得到解释,而哪里有二元对立的影子在呢?难道说,只是因为我们用了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这个表述,把物质与意识的产生区分开来这一点,就说我们割裂了物质与精神?可是指明事物的先后次序,不等于割裂两者的内在联系。恰恰相反,只有先摆正两者的根本关系,才能科学地说明它们是如何统一的。那污蔑我们制造了物质与精神的二元对立其实是在说物质和精神二者没有谁为本原的问题,他们同一为一个其他的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同时派生出来了物质和精神。从后面他的论述中可以隐约猜出来,他想说同一为实践,我们在后续再讨论这个问题。
那么马克思到底在这个问题上持什么态度呢?
“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人作为自然存在物,而且作为有生命的自然存在物,一方面具有自然力、生命力,是能动的自然存在……另一方面,人作为自然的、肉体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同动植物一样,是受动的、受制约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就是说,他的欲望的对象是作为不依赖于他的对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或者说,人只有凭借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饥饿是自然的需要;因此,为了使自身得到满足,使自身接触姐,它需要自身之外的自然界、自身之外的对象……
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在物,就不能参加自然界的生活。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一个存在物如果本身不是第三存在物的对象,就没有任何存在物作为自己的对象,就是说它没有对象性的关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XXVII]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马克思《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第1版,103~104页)
如此我们就知道,在马克思这里,自然界一定是独立在人和人的活动之外,与人发生互动的、感性的对象。自然存在于人、人的活动和人的思维之前,人需要依赖自然而存在。
tankvv说,我们把物质理解为纯粹的与人无关的自然实体。也就是说,他认为,物质不是纯粹与人无关的自然实体。那么他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人以前,自然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那确实,物质和自然当然不是纯粹与人无关的实体,可是,这与人类目前所有的自然科学研究所得到的认识完全冲突。地质学、古生物学、天体力学、地球物理学都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地球已经存在了46亿年,宇宙也有约138亿年的寿命,而人类自诞生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百万年。而如果承认人以前自然的存在,那么,这实际上就是在论证物质第一性。况且,物质、自然的先在与现在每时每刻,自然都在与人交互没有任何冲突的地方,就像是父母亲肯定先在于儿子,但这不妨碍儿子在成长阶段于父母的互动。人必须要依赖自然,才能满足他们自然的生理需求。那么,马克思又为什么不能被划归为唯物主义呢?
“当我们用物质决定意识来解释人类社会、历史和精神现象时,我们其实已经站在了马克思的对立面。
在一八五九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很多人用这段话来证明,物质决定意识,把这里的社会存在直接等同于抽象的物质,进而把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理解为物质决定意识,而是十足的偷换概念。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存在,绝不是教科书里那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抽象物质。它不是指山川、河流、原子分子这些纯粹的自然方体,而是指现实的人在历史实践中形成的全部客观生活过程。核心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也就指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统一体,以及由此派生的阶级关系、社会交往分工体系等一切属人的历史的实践的客观实在。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的重点,从来不是潜质的物质,而是生产方式。马克思关心的从来不是自然界中物质和意识,谁先谁后,这种抽象的本体论问题,而是人类社会是如何运行和发展的这个历史问题。他的唯物论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而非脱离人的自然唯物主义。当马克思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时,他想表达的不是某种物质实体,派生了人的思想,而是人们在生产中结成的现实关系,决定了他们的思想观念、价值体系和上层建筑、法律、道德、宗教、艺术。
这些看似独立的精神现象,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产生于特定历史阶段的生产方式之中。
这才是马克思唯物论的真正洞见。”
而这里,tankvv又很明显地在偷换概念了。前一秒他说生产方式不是抽象的物质,后一秒他又说不是山川河海,就好像把抽象的物质与具体的物质混淆起来。然后借此来说明生产方式不是具体物质,因而也不是抽象的物质。他说核心不在于先在的物质,而在于生产方式,那请问,这种生产方式是什么,是不是在前人实践中既定的,后人一切生产生活的不变的基础,能够被后人改造,但不以后人的意识为转移?那它为什么不是物质?
同样,既然他知道引述《<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为什么又不看完整呢:
“我所得到的、并且一经得到就用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可以简要地表述如下: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
甚至还有: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这不是正好说明了这些生产方式在前人那里诞生后,就转过头来成为一种独立于人之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吗?这不是完全符合前文里我们已经给出的列宁关于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它不依赖我们的感觉而存在的定义吗?那么物质为什么不是第一性的,意识又为什么不是第二性的呢?
是的,法律、意识、宗教都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产生于特定的历史的社会生产方式和生产劳动,但是,问题又在这里,特定的历史的社会生产方式和生产劳动本身又必须以自然的,独立于人的存在之外的自然作为前提。社会依赖于自然,却又高于自然,但不是说社会本身就不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人类就不是动物了。有机化学有其独特的规律,但不代表它不属于化学;化学是考察具体分子,原子和原子基团之间的性质,相互关系的学科,但不代表化学本身不需要遵循物理规律如质量守恒、能量守恒、气体状态方程,化学的前提是物理上的四大基本相互作用力。因此,社会以自然为前提,有其特殊的规律,但不代表它就彻底脱离了自然,不受自然约束,不代表社会不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
很明显地,我们的这位tankvv引用马克思恩格斯的词句,不是为了找到其中的联系,去寻找解决问题的真理、方法,而是为了论证自己的那些歪曲理论而断章取义地引经据典。
“长期以来,很多人误以为马克思只是社会学家,而不是哲学家,甚至认为他没有资格讨论哲学问题,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马克思的全部理论都立足于西方哲学体系,他实现的是一场彻底的存在论革命,政治经济学批判不过是哲学理论的具体展开和现实应用。在马克思看来,一切现实的存在都是实践的存在,世界不是现成的、被给予的物质集合,而是人类世世代代实践活动的产物。
他彻底抛弃了旧哲学,追问世界本原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不再纠结于物质第一还是精神第一的抽象争论,而是将实践作为全部哲学的基石,重新定义了抽象本身。传统存在论总是脱离具体实践,抽象的谈论花本身是客观物质存在还是主观思维存在。但在马克思看来,这种脱离人的活动谈论抽象的花的做法毫无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是,这朵花是红的这朵花是香的这朵花是美的。这类在具体实践中显现的具体存在,构成这朵花之现实规定性的颜色、形状、气味等全部属性,都不是花本身固有的抽象性质,而是在人的感性实践中生成并显现出来的。我们只有在具体的感性活动中,才能确认事物的现实存在。当人用眼睛看到它的颜色,用鼻子闻到它的香气,用概念将它命名为花用审美判断赋予它美丽的属性时,这朵花才真正从自在的混沌中显现出来,成为对人有意义的现实存在。我们所认识的花,从从来不是一堆纯粹的物理分子,而是物理属性、感官体验概念、思维与审美情感不可分割的有机统一体。它自始至终,生沉并存,在于人的感性实践之中。我们绝不可能将花本身它的颜色、形状、气味的强行切割为物质或意识的碎片。
至于人类出现之前的花是否存在,不仅根本无法确证,谈论它本身就毫无意义,对人而言,它就是纯粹的无。这正是马克思对自在自然与人化自然区分的真正内涵。在马克思看来,那种先于人类存在完全脱离人的实践的自在自然,对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抽象物。它和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一样,本质上都是脱离现实的思维,虚构。我们生活中所谈论、感知、命名、评价的一切事物,其实都已经是人化自然,已经被人的感性实践所中介所建构。
不仅自然物如此,社会存在更是如此,国家法律、宗教、货币这些看似客观甚至神圣的社会现象,本质上都是人类实践活动的捷径。货币之所以能成为一般等价物,不是因为经营本身有什么神奇的属性,而是因为在商品交换的实践中,人们共同赋予了他这种社会职能,离开了人类的实践,这些社会存在物就会立刻失去全部意义。基于这种实践存在论立场,我们可以清晰理解马克思对存在的双重划。在宗教、法律、国家,货币,这些是依托特定生产方式产生的现实的社会存在。他们有现实的物质载体和强大的现实力量,能够深刻塑造人的生活与思想。而万能上帝、永恒、自由、抽象、公平哲学,则是脱离具体历史实践的抽象存在。
马克思毕生批判的正是这种把抽象观念、独立化实体化,进而将它们奉为人类主宰的唯心史观。因此,在马克思的哲学中,根本不存在“纯物质”与“纯意识”的僵硬切割,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物质性观念与精神性观念在实践中的有机统一。”
看吧,tankvv终于在这里把他的真实面貌坦露出来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物质性观念与精神性观念在实践中的有机统一”。这就是说,现实事物只是观念的统一!而不是在实践中,观念反映自现实的事物!这与黑格尔自然和现实是绝对精神的外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我们先暂时放一放,先来说说本体论的问题。正如他所说,本体论的提问方式是错误的,马克思确实超越了本体论。本体论的问题是这样的,世界的本原是什么,存在是什么,存在为什么得以存在,存在的性质或本质是什么?
可是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几乎毫无疑问的,都是在谈论存在这个概念,然后想要找到存在的实体,或者找到世界本原的那个实体。毫无疑问地,这都是在观念当中去谈论存在,然后想要通过观念去论证存在本身,这就好像儿子追问自己自己为什么会有父母,父母为什么存在一样。
我们不能通过探求概念的逻辑,追求概念上的进一步抽象去谈论现实的物质和存在。所以,过去本体论的答案,一般都是一些抽象的物质、精神,甚至亚里士多德式的“存在的存在”,恰恰就是用更抽象的概念去解释和论证抽象的概念本身。我们真正该关心的,是概念是怎么来的,而不是用概念解释概念,从而陷入到形而上学的抽象里去。
tankvv说对了一点,即概念来自于实践。但他的结论错了,并不是从被人们通过实践中介的人化自然中获得了概念——这个经由人化自然依旧是概念,概念来自于对具体的,独立于人的,时刻与人相联系和互动的现实自然在人的实践过程中思维对其的抽象。
存在这个概念是如此,它是从世间具体的万事万物的运动及其状态当中抽象出来的。这个概念撇去了一切存在物的所有特殊的运动状态,即与某个具体对象的空间关系、时间前后关系……也撇去了具体的运动形式,即直线运动还是曲线运动……只抽取了一个,那就是事物都在运动和只是在那里本身这个普遍共有的状态。具体地说,人的实践首先是物质交换。他举头望见日月星辰在变换位置,低头看见树木在生长,推一块石头感觉到的阻力。他首先接触到的是无数具体的、独立的、与他的活动时刻相联系和互动的“事物”及其“运动状态”(空间位移、冷热变化、硬软接触等)。人类亿万次重复的实践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抽象。当我成功地避开了滚动过来的石头,我不仅把握了这块石头的特殊性,也在实践上把握了“一个正在运动的物体”这个共性。实践将人或者说思维之外的世界的重复性、一般性逐渐烙印在人的意识中。于是思维开始工作,它抛开一切具体的运动形式后,终于从中抽象出来了存在这个最抽象、最普遍的哲学范畴。
物质这个概念也是同理,它是从世间万事万物的具体形式中抽象出来的。就像水果这个概念,人们首先接触到的是诸如苹果、梨、橘子、西瓜这些具体的物质形式,然后抽出其富含水且是某种植物的果实这一普遍的共性而得来。物质这个概念就是撇去世界万物具体的形式后,抽离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一个共性而得来的。同时也是存在的内容的抽象,是什么在普遍地运动和只是在那里啊?就是物质。在我们使用它时便可以方便地指代世间万事万物。并不是说有一个抽象的物质实体在我们头脑中产生反映,为我们所复写、摄影;相反这里就是通过这个抽象出来的概念指代世间万物不以我们的思维而转移,为我们的意识所复写、摄影、反映。
所以,对本体论的超越就在于,彻底取消了本体论的这种错误的,追着概念的提问方式,而是去讨论概念究竟是从何而来。因此,那些说马克思主义悬置了本体论的人的观点,显然是荒谬的。对于世界是什么的回答,不再是从追寻一个本原出发,恰恰相反,是从实实在在的,人类千百万年的感性的实践活动中,确证地得到一个认识论的回答,世界是由不依赖于人的感觉、先于人而存在的万事万物构成的,思维和意识是依赖于物质和反映于物质的。这就是物质第一性的全部含义,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任何意思。马克思的哲学革命就在于此。因此,在马克思主义这里,在描述世界是什么这个问题时,不会再使用本体论这个术语,而使用世界观或宇宙观(《矛盾论》语),将这个问题彻底锚定在认识论的范畴。
实践,这个活动,它只有一个含义,人们进行的感性的对象性的活动,前文引述了马克思《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来说明对象性的问题,这里有必要再引述《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再进行说明:
“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费尔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他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gegenstindliche]活动。因此,他在《基督教的本质》中仅仅把理论的活动看做是真正人的活动,而对于实践则只是从它的卑污的犹太人的表现形式去理解和确定。因此,他不了解“革命的”、“实践批判的”活动的意义。”(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第1版,第59页)
所以,经由上面的分析,我们就可以知道,马克思在这里对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批判,就是因为在费尔巴哈那里,世界是与人直观地互动的,人们只是被动地接受自然。同时,在费尔巴哈和旧唯物主义那里,虽然物质和现实并不如唯心主义一般是思想客体,但却是一种非对象的抽象的物质实体。具体的、独立于人而与人相联系和互动的现实自然,反而成了这样抽象物质的确证和展开。因而,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与旧唯物主义不同的地方在于,在承认物质先在的基础上,重新确立了人与世界的关系是感性的、能动的。而且这个自然世界也不再是抽象的物质实体,而重新指代了具体的、独立于人而与人相联系和互动的现实自然本身。所以,实践作为概念时,实际上只是人与世界的关系的范畴,揭示了人具有在受到世界制约的情况下改造世界的能力。人的认识来源于实践活动,受实践活动检验,并最终又回到实践活动里去指导实践,如此循环往复。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实践活动为认识提供了感性经验,而人的主观思维则对这些感性经验加以联系、整合、抽象,二者在认识论上是统一的。认识论和实践论基本就是同一个东西。因此,实践是感性的对象性的物质活动,它必须要有先于活动存在的客观对象才得以可能。它有三大基本内容:物质生产、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
所以,用实践这个概念替换掉抽象的物质实体或精神实体,依旧还是在本体论的臼巢里面兜圈子,而污蔑所谓“苏联马克思主义”是机械唯物论的谬论此刻也就不攻自破了。无论是列宁、斯大林还是后来的毛主席,从未否认过人的主观能动性,相反,除了理论著作外,他们的革命实践就是他们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承认和看重的最高证明。
而我们的这位tankvv,在这里以其独特的“实践认识论”,重新解释了一遍人的认识是怎么来的。他说,人们关于花的一切都是在实践中,人的把握中才脱离了抽象、脱离了混沌:
“真正有意义的是,这朵花是红的这朵花是香的这朵花是美的。这类在具体实践中显现的具体存在,构成这朵花之现实规定性的颜色、形状、气味等全部属性,都不是花本身固有的抽象性质,而是在人的感性实践中生成并显现出来的。我们只有在具体的感性活动中,才能确认事物的现实存在。当人用眼睛看到它的颜色,用鼻子闻到它的香气,用概念将它命名为花用审美判断赋予它美丽的属性时,这朵花才真正从自在的混沌中显现出来,成为对人有意义的现实存在。我们所认识的花,从来不是一堆纯粹的物理分子,而是物理属性、感官体验概念、思维与审美情感不可分割的有机统一体。它自始至终,生沉并存,在于人的感性实践之中。我们绝不可能将花本身它的颜色、形状、气味的强行切割为物质或意识的碎片。
至于人类出现之前的花是否存在,不仅根本无法确证,谈论它本身就毫无意义,对人而言,它就是纯粹的无。这正是马克思对自在自然与人化自然区分的真正内涵。在马克思看来,那种先于人类存在完全脱离人的实践的自在自然,对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抽象物。它和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一样,本质上都是脱离现实的思维,虚构。我们生活中所谈论、感知、命名、评价的一切事物,其实都已经是人化自然,已经被人的感性实践所中介所建构。”
这里其实隐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只要是人没有把握的,没有经过人实践的,都是抽象的、混沌的;另一个是,混淆了对人来说的有没有意义和是否是现实的。这实际上完全把人的认识过程给倒了过来。人们对物的抽象概念和性质的把握,恰恰来自于现实的、具体的事物本身。
真正有意义的,从来都不是对这朵花是什么的描述——这依然是抽象出来的、概念的——恰恰相反,有意义的,是我们面前的这朵花本身以及我们与花产生的互动,后者是我们的实践活动。他说颜色形状、气味不是花固有的抽象属性,这是对的,但是结论错了。任何一个学过一点自然科学的人都知道,物体的形状和气味来源于物体本身具体的物理和化学构成,而其颜色来源于其具体的对光的吸收和反射。然后在与人的互动中,使人们形成了颜色、形状、气味的感觉,经过意识的加工,才形成红色、美丑等的概念。但红色本身确实是客观的特定波长的光。这些概念和对人的意义,虽然是物质的具体的客观属性,但是在不同的社会历史时期,又因为人们不同的社会生产力和生活的水平而形成不同的意义。所以准确来说,事物的性质和性质对人的意义,是事物的具体的客观属性在人们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生产生活的实践过程中被发挥和实现出来的过程。
tankvv先生以其对反映论和机械论的极端厌恶忽略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自然科学证明,视觉形成与镜子成像的原理是一致的,都是光的反射。触觉则是力的相互作用,即弹力的直接反映,通过神经信号传输到大脑……区别在于,人不会说云只是云,而会对云展开联想、联系,比如说某片云像一个人、像条龙……这就说明,人的思维对这些直观的材料有主观的分析、整理、联系、推理的能力。这正是所谓“苏式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它哪里机械,哪里直观了呢?如我们的前文所说,实践所提供的感性经验与主观意识的加工在认识论上是统一的,共同铸就了感性认识向理性认识的飞跃。
因此,他这里好似在谈论人化自然,并且回答了“人以前,自然是否存在”这个问题,说人以前的自然对人来说是无意义的,是纯粹的无,而这很显然是引用了下面这段话:
“[XXXIII]但是,被抽象地理解的,孤立的,被认为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人说来也是无。不言而喻,这位决心转向直观的抽象思维者是抽象地直观自然界的。正向自然界曾经被思维者禁锢在他的绝对观念、思想物这种对本身说来也是隐密的和不可思议的形式中一样。现在,当他把自然界从自身释放出去时,他实际上从自身释放出去的只是这个抽象的自然界,只是自然界的思想物,不过现在具有这样一种意义,即这个自然界是思想的异在,是现实的、可以被直观的、有别于抽象思维的自然界——,只是自然界的思想物。——或者,如果用人的语言来说,抽象思维者在他直观自然界时了解到,他在神性的辩证法中以为是从无、从纯抽象中创造出来的那些本质——在自身中转动的并且在任何地方都不向现实看一看的思维劳动的纯粹产物——无非就是自然界诸规定的抽象概念。因此,对他说来整个自然界不过是在感性的、外在的形式下重复逻辑的抽象而已。他重新把自为这些抽象概念。因此,他对自然界的直观不过是他把对自然界的直观抽象化的确证活动,不过是他有意识地重复他的抽象概念的产生过程。例如,时间等于自己同自己发生关系的否定性(前引书;第238页)。被扬弃了的运动即物质——在自然形式中——同被扬弃了的生成即定在相符合。光是反射于自身的自然形式。像月亮和彗星这样的物体,是对立物的自然形式,按照《逻辑学》,这种对立物一方面是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的东西,而另一方面又是以自身为根据的否定的东西。地球是作为对立物的否定性统一等等的逻辑理由的自然形式。
作为自然界的自然界,这就是说,就它还在感性上不同于它自身所隐藏的神秘意义而言,离开这些抽象概念并不同于这些抽象概念的自然界,就是无、即证明自己是虚无的无。它是无意义的,或者只具有应被扬弃的外在性的意义。
……
自然界的目的就在于对抽象的确证。
……
在这里不应把外在性理解为显露在外的,并且对光、对感性的人产开的感性,在这里应该把外在性理解为外化,理解为不应有的偏差、缺陷。因为真实的东西毕竟是观念。自然界不过是观念的异在的形式。而既然抽象思维是本质,那么外在于它的东西,就其本质来说,不过是某种外在的东西。抽象思维者同时承认感性、同在自身中转动的思维相对立的外在性,是自然界的本质。但同时又把这种对立说成这样,即自然界的这种外在性,自然界同思维的对立是自然的缺陷;就自然界不同于抽象而言,自然界是个有缺陷的存在物。[XXXIV]一个不仅对我来说、在我眼中有缺陷而且本身就有缺陷的存在物,在它自身之外有一种为它所缺少的东西。这就是说,它的本质是不同于它自身的另一种东西。因此,对抽象思维者来说,自然界必须扬弃自身,因为他已经把自然界设定为潜在地被扬弃的本质。”(马克思《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第1版,第114~116页)
马克思在这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那个“抽象思维者”,把自然界从自身中释放出去的时候,释放的只是“抽象的自然界”、“自然界的思想物”。对他来说,“整个自然界不过是在感性的、外在的形式下重复逻辑的抽象”。因此,“作为自然界的自然界,这就是说,就它还在感性上不同于它自身所隐藏的神秘意义而言,离开这些抽象概念并不同于这些抽象概念的自然界,就是无”。即说的是如黑格尔那般的抽象思维者是如何看待自然的,他们把自然看作是自身思维或抽象思维的外化,因此这种被抽象地理解的、独立的自然界,对人来说自然是无,在人以前的自然当然是无意义的。在他们看来,离开了抽象自然界的自然界,只不过是抽象自然界的确证,本身就是无,这与tankvv先生的描述是一模一样的。同样地,在tankvv这里,把自然界设定为了被扬弃的本质。他卖弄那一套感性、现实、人化自然和实践的概念,但自己却又落入到了《提纲》第一条里被批判的唯心主义的抽象地发展了能动的方面而“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
事实上,tankvv才是在这里隐性地复活了一次新康德主义(是的,他甚至不如马克思在这里批判的黑格尔),他人为制造了抽象的自在自然与人化自然的对立,认为自在自然是抽象的、混沌的,人们只能把握和认识被实践所中介的“人化自然”,“一切现实的存在都是实践的存在,世界不是现成的、被给予的物质集合,而是人类世世代代实践活动的产物”,而这其实就是在说,物自体不可知和人为自然立法。只不过,在tankvv这里,自然是人化自然,实践则替代了康德的“先验统觉”。tankvv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的“感性的实践活动”不再是建立在客观物质前提上的对象性活动,而成了从“自在的混沌”中召唤出整个世界意义的魔法,成了现实意义上的神(人)创世(生成现实世界)的活动。
然而,从马克思手稿里对黑格尔的批判和我上述的分析就可以知道,在马克思这里,所谓自在自然与人化自然是统一的,自在自然不是人对自然的抽象概念即人化自然的外化,相反,人化自然是自在自然在实践中产生于人头脑中的反映。一旦如tankvv那样做,地质学、古生物学、宇宙学等全部研究都失去了真实性基础,相当于否定了整个自然科学。
自在自然,是人类出现之前就存在、并且至今仍在人的实践范围之外存在着的那部分自然界,是科学探索永远无尽的潜在对象;人化自然,是自在自然中已经进入人的实践领域、与人发生感性的、对象性关系的那个部分。它的客观规律没有变,但它作为人的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在人的头脑中形成了反映,对人的生活产生了意义。二者的关系是:自在自然是人化自然的永恒前提和不断扩展的边界。 每一天,石油、深海微生物、远方的星系,都在从“自在之物”转化为“为我之物”,这转化本身,就是人类实践和认识的发展史。人通过实践,不断地揭示和服从那个独立于他的、永恒运动和变化着的自然规则,并借此改造世界。
至此,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我们的这位tankvv先生能够得出现实的事物是观念在实践中的统一的结论了。他如黑格尔般,认为思维与存在统一于实践,是实践的外化,但比黑格尔反动的是,他不如黑格尔那般好歹承认是存在同一于绝对精神,而是如同康德那般,制造了一个抽象的、人外的、混沌的自在自然,认为它不进入实践,故而不可知(无法确证)、于人而言是无意义,是纯粹的无,而实践中介照亮后的人化自然则是一切感性材料的来源,人的实践生成了整个现实世界,于是,实践就成为了康德意义上的“先验统觉”,得出了与康德完全相同的结论:现象(人化自然)与思维统一于先验统觉(实践)。
“强行追问,颜色是物质还是意识?资本主义是物质还是意识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它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心物二元对立的虚假前提。教科书式的机械唯物论不仅在理论上站不住脚,更在实践中造成了严重的认知混乱。首先,它的核心定义是彻头彻尾的循环论证教科书说,物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但要定义物质,必须先预设意识的存在。而要定义意识又必须反过来用物质来解释。这种用一方定义另一方的逻辑,根本无法真正说明物质和意识的本质,只是在原地打转。”
这里,我们的这位tankvv先生搞起了诡辩,他说,物质的定义,首先就要找到一个意识,再说物质不以意识为转移,而后说意识是物质的,说这是循环论证。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半点毛病,但是问题出在,他把他对物质这个概念的狭隘、庸俗的理解强行加载了物质的定义本身上,然后指责我们在玩弄循环论证。他把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当成了事物之间的实际关系。然后大肆吹捧实践如何生成了现实世界,而这,恰恰就是贝克莱式的“存在即被感知(实践)”。
如果按照tankvv先生的逻辑,任何根本性范畴都成了“循环论证”。具体来说,倘若从A和B的对偶的相互关系中定义二者就是循环论证,那么定义“父”需要“子”,定义“子”需要“父”,这是循环论证?定义“上”需要“下”,定义“下”需要“上”,这是循环论证?定义“作用力”需要“反作用力”,定义“反作用力”需要“作用力”,牛顿第三定律是循环论证?不是的。这些对偶概念之所以能够相互定义,恰恰是因为它们在现实世界中总是同时出现、且相关联,人们在实践中把握了这一关系,才抽象出这对概念。物质与意识的关系也是类似,意识在实践中被确证依赖于物质、反映物质。
并且实际上,我在前文就已经明确说明了,物质这个概念是从万事万物的具体形式中抽象出来的哲学范畴,用于指代世间万事万物,而之所以能够指代,正是因为在亿万群众千百万年来的事件中确证的,世间万物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这同一个普遍的共性。所以,定义物质完全不需要一个意识,它就来源于世间万物本身,是对世间万事万物具体形式的抽象。而自然科学之神经科学也表明,意识,必须以具体物质为载体,反映于物质,因此不是要定义意识需要物质的概念,而是意识就产生于和依赖于具体的物质本身,在当前,形成了高度组织化和能动性意识的,是人的大脑。大脑的神经活动为意识的诞生做了物质和物质运动(生物化学信号和电信号),人们的有组织地生产自己生活资料的物质生产劳动,则既创造了人本身,又使得意识的诞生成为了现实。列宁说物质“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时,他是在用一个否定的描述,来揭示物质那个最根本的共性。这就像说“真空是不包含任何物质的空间状态”,这只是一个性质的界定,并不是说定义“真空”就需要先定义“物质”,然后陷入循环。
可是如果按照他的逻辑呢?现实是物质性观念和精神性观念在实践中的统一,实践之外的一切都是抽象的、混沌的;实践是什么?对象性的感性活动。可是按照前一句的定义,那么任何对象都是物质性观念和精神性观念在实践中的统一,也就是说他是在实践的范围里面去定义对象的,而后又用这个实践里面的概念去解释实践。于是实践的意义就变成了:实践的感性活动。这才是真正的同义反复和循环论证。
“更荒谬的是由此衍生出的各种教条化考题。我曾经见过一道题,历史是物质还是意识?标准答案是物质,理由是历史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是典型的教条化偷懒。历史确实具有不可回溯的客观性,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本身无法被后人随意篡改,但这只是一个抽象的前提。我们所认识、书写、解读和传承的历史,从来都不是纯客观的,它必然经过语言、文化立场和历史观的中介,不存在一个脱离了人的认识、独立存在的历史本身,等着我们去发现,每一种历史叙事都渗透着叙事者的阶级立场和意识形态。
机械唯物论的客观历史观最大的危害在于它消解了人的反思能力。当人们相信历史为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就会误以为自己所接受的历史叙事就是历史真相,从而丧失了对自身立场和意识形态的警惕。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当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被资产阶级史观所裹挟,还天真的以为自己站在客观真理一边。
历史不是僵死的物质实体,而是过去与现在不断对话的过程。历史唯物主义的真正要求,不是宣称自己掌握了客观历史,而是要不断反思我们解读历史的方式历史,隐藏在历史叙事背后的权利、关系和阶级利益,从而帮助我们在实现自由解放的进程中不断改进自身。
至此,我们可以给马克思的唯物论,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它不是一种关于世界本源的抽象本体论,而是一种以实践为根基,以人类社会历史为研究对象的存在论和方法论。马克思的唯物不是说物质是世界的本源,而是说人类的物质生产实践是一切社会历史的基础。
所谓客观实在性,是已经被人的实践活动所中介确立的。这个客观世界只有在人的实践活动中才对人具有意义。实践作为感性活动,从一开始就指向人的生存、发展和自由解放。所有关于物质与意识,谁决定谁的抽象争论,本质上都是近代心物二元论的思想残余。这种教条化的解读,不仅彻底背离了马克思的本意,更会导向一种新的形而上学,把物质塑造成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把人类历史简单矮化为物质自发运动的必然进程,它消解了人的历史主体性,让人误以为历史发展只是单纯物质生产自发推演的结果,最终把现实的人降格为服务赋于某种抽象物质目的的工具,完全背离了马克思以实践解放人的立场。
旧哲学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当我们摆脱了物质决定意识的教条束缚,回到实践的维度,我们才能真正读懂马克思,才能理解他的哲学,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教条,而是属于每一个追求自由解放的人的思想武器”
这里讨论历史时,我们的这位tankvv又展现了他那高超的诡辩能力,一开始,他确实讲“历史确实具有不可回溯的客观性,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本身无法被后人随意篡改”,这就是说已经发生的历史进程和历史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后为了说明历史不是客观的,却转头说“我们所认识、书写、解读和传承的历史,从来都不是纯客观的,它必然经过语言、文化立场和历史观的中介,不存在一个脱离了人的认识、独立存在的历史本身,等着我们去发现,每一种历史叙事都渗透着叙事者的阶级立场和意识形态”,这其实还是混淆概念,把具体的客观的历史事实和历史进程,偷换成历史叙事和历史文本,然后以此来论证历史是非客观的。
可是事实上,无论谁用什么立场去做什么样的解读,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这个经过考古和史料共同确证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后母戊鼎不论有没有被发掘出来,展示在人们面前,商周时期中国先民已经掌握了金属冶炼技术这个历史事实也不会改变,这也是抽象吗?这与他把实践以外的物质看作是抽象的、混沌的逻辑是一致的,他把不受人们所反思的已经既定了的事实与受人们主观思维、立场所反思和建构的历史叙事、历史文本对立起来,并把前者看成是抽象的。然而为何抽象,他却始终做不出任何解释。
可是他说:“当人们相信历史为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就会误以为自己所接受的历史叙事就是历史真相,从而丧失了对自身立场和意识形态的警惕”,这证明,他自己也知道历史叙事与历史真相是两回事,前者是主观的,可变的,而后者是客观的、既定的、不为主观思维转移的,但是他还是强行混淆了二者。事实上,承认历史的客观和反对历史叙事中的唯心史观、资产阶级立场丝毫不冲突。
所以,我们的tankvv先生的历史观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了:一种披着“反思”外衣的虚无主义,所有叙事都是可疑的,但没有一种可以向真相逼近;所有立场都需要反思,但没有一个客观事实作为反思的准绳。
于是,他说:“所谓客观实在性,是已经被人的实践活动所中介确立的。这个客观世界只有在人的实践活动中才对人具有意义”。前面半句话是正确的,事物的客观实在性不依赖于人的思维和实践,但人们在千百万年的实践中确证了事物的相对于主观思维的客观实在,并抽象出来了这个概念。但是后半句话则依旧还是在重复对人来说的有意义和客观本身是否现实这两个概念的混淆。
事情是这样的:如若没有思维之外的、实践之外的对象,实践本身就成了孤立的、非对象的。而任何一个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丧失了对象或纯粹思维里面打转的思维实验是极其不靠谱的。正如前引马克思《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所述:“一个存在物如果本身不是第三存在物的对象,就没有任何存在物作为自己的对象,就是说它没有对象性的关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如若实践真的有那么大的能力,创造了一切现实,而实践之外的自在之物都是抽象的、混沌的,那么实践本身就是非对象的,与tankvv自己对实践下的对象性的感性活动的的定义相冲突,因为一个事物、一个活动如若丧失了对象,他本身就不再是对象性的存在、就不具有对象性的关系,那么无论是马克思批判费尔巴哈不从对象性、感性的角度理解现实,还是tankvv先生通篇的论述的大厦全部都会轰然倒塌。
客观性是对象性的前提,而事物本身是否客观和人对客观事物有没有反思和改造的能力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甚至,正是因为是人之外的客观的事物,人们才可以与之产生互动以及改造它。tankvv先生以其对客观这个概念的狭隘的、庸俗的抽象理解,强加给了客观性以静止、僵死和绝对的性质,仿佛一旦确认了一件事物是人之外、不依赖于人的纯粹的客观,那么人就只能彻底沦为这种客观下的笼中鸟。却不知道客观与主观是同一的,实际上,承认客观,正是承认人可以与它互动、改造它的前提。
客观与主观的同一,不在于用主观吞噬客观,而在于:主观在实践中反映客观,又反作用于客观,改造客观,并在这一过程中改造自身。主观与客观同一于客观,这是任何一个人只要与其他人相处过就知道,自己的主观活动对于另一个人的主观活动来说又是客观的,发生后不以自己的主观为转移,受自己的主观思维反映和反作用的。一个人做错了事,他不会因为我们在他做的时候反复在心里祈祷不要继续往下做而不做,却可以让我们在这个人做错事后由我们对这个人进行一定的谴责和处罚,使得他不再犯错。同样,台风等自然的天灾现象也不会因为人主观上对其的祈祷而不再在自然的运动中生成,但人类却可以通过改造环境的方式预测或抵抗天灾,将人类受到的损失降低。
至此,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的这位tankvv进行这么多概念偷换后论证出来的所谓“实践唯物主义”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实践的唯心主义,他在全篇论述里,除了给予实践以无上的创世般的权能外,并没有真正地解释实践到底是什么,而这也是他的理论中所不能完成的事。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实践本身的对象性就会把他整个理论的地基砸得粉碎。
他将“能动的方面”即实践,抽象地、无限地、脱离其物质前提地发展到极致,使之成为从“自在的混沌”中召唤出整个世界意义的造物主。所以,tankvv先生不是从左边即具体的,感性的对象性的物质活动中去批判可能的机械唯物论的,相反他是用他那套极其狭隘的、庸俗的理解铸就了一个机械唯物论的稻草人,然后从右边——从唯心主义立场上——去攻击,掏空了马克思主义的客观基础。
一旦这么做,后果将是极其灾难的,因为按照他的逻辑,货币的一般等价物性质居然是人的实践赋予的,而不是不同形式的客观的具体劳动可以抽象出一般人类劳动这个规律。在这个基础上,剩余价值学说的地基也便倒塌了,反而铸就了一种极其反动的主观价值论。同时,历史在他那里也丧失了客观性,变成了可以随意解读和反思的叙事,而不是有其内在的客观的矛盾的发展规律。这其实就是对人的主观能动性最根本的不信任——不管他强调的人的实践有多么伟大。因为他不敢承认,人的伟大实践,正在于能在认识和服从客观规律的前提下改造世界;它必须把实践虚化成创世神话,才能在幻想中逃避那个铁一般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的约束。
人的主观能动性只能够在客观既定的规律当中起作用。一个人,无论如何咬牙跺脚,凭自己的肌肉去搬一块10吨重的石头,石头都会纹丝不动。这是客观必然性的铁的证明。石头的质量、地球的引力、人体肌肉的生理极限,都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在这一刻,他是彻底“受动”的,他的主观愿望撞上了客观世界的铜墙铁壁。
但故事没有结束。他发现了杠杆原理——力乘以力臂,两端相等时平衡,不等时省力。这是一个物理学规律,同样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并没有“创造”这个规律,他只是认识了它。然后,他根据这个规律,找来一根足够坚固的长杆,找到一个支点,调整力臂的比例。他撬动了那块石头。最早肯定人这一强大的能动性的,是伽利略,他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在这整个过程中,人们在用意志去组织物质条件,让客观规律为人服务,而不是在用意识支配世界。人的实践,不可能脱离规律和人的目的而有效。
正因为尊重规律、利用规律,人们才能在几千年的实践间发展出璀璨的人类文明,才能在近百年内实现奇迹般的技术爆炸。根据一般的自然规律,在满足人的自然的生存和繁衍的需求中,人们发展出了他们自己和社会这一高级的物质形式,人们在生产中结成一定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和人们的生产的能力共同组成了一定时期内人们的生产方式。生产方式作用于且改造了自然本身,正如《提纲》第三条所说“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并逐渐发展出货币、市场、国家、资本等这些前所未有的物质形式。它们是人们在客观的生产方式基础上,在实践中结成的、具有客观实在性的社会存在。这些物质形式,从前人那里诞生后,成为后人既定的、直接接触的基础,对后一代人而言,他们“继承”的这些社会现实,就如同他们“继承”了自然地理条件。随后在这个基础上改造和发展着这些基础的同时,也改造和发展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被剥削阶级对剥削阶级的革命,生产本身的进步,人与人交往形式的变化都是这样革命的实践的表现形式。被剥削阶级对剥削阶级的革命,正是要在认识旧社会的腐朽和根植于生产力生产关系的矛盾而必然灭亡的客观规律的基础上,通过革命的实践,去推翻旧的生产关系,建立新的生产方式。
而在自然科学中,根据原子核中质子与核外电子对应即核物理的规律,人们甚至创造出了自然界中并不直接产生的元素,如锔(Cm,原子序数96)、镅(Am,原子序数95)。质子数决定元素性质,核外电子排布决定化学行为——这些规律不是人创造的,而是人发现的。人在加速器中,让较轻的原子核以极高的能量碰撞,克服库仑斥力,使它们融合成新的、更重的核。这一整个过程,每一步都必须严格遵循核物理和量子力学的规律。人没有“赋予”这些新元素任何性质,铀-238的半衰期、钚-239(钚在自然界中有极其微量的天然含量,但它的合成早于发现其自然含量,且极大多数使用的钚都是人工合成)的裂变截面,都是由客观的核物理规律决定的,人在这些规律面前,只有认识和不认识、利用和不能利用的区别,绝无“建构”和“规定”的余地。
人们对自然和社会的规律的把握和利用也不是矛盾的,相反,每一次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和把握的更进一步,都反过来使得改造自然的物质生产更进一步。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热力学的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磁学的革命,第三次工业革命则是量子力学、电子信息学的革命,他直接促成了计算机和互联网的问世。人造元素、计算机、人工智能、互联网的诞生,可以说是人类实践严格遵循客观规律的最高证明。每一次对自然规律认识的飞跃,都带来了物质生产方式的根本变革;而生产方式的变革,又为下一次科学飞跃提供了新的物质条件和手段;在这一过程中科学革命为技术革命提供了理论前提,技术革命为产业革命提供了直接动力,产业革命又深刻地重塑了社会关系,从而间接引发了导致社会形态变革的阶级斗争。
人的伟大实践,不在于脱离规律,而恰恰在于认识规律、利用规律,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创造出新的客观实在。正因为人在自然中是受动的,是受“压迫”的,而人又有主观能动性,有压迫就会有反抗,因此人们开始了反抗,但不是随心所欲地反抗,人们开始在受动中能动,在受动中把握使人受动的客观规律,一开始是自然的,而后是社会的,驾驭于规律之上,主动地利用规律改造自然和人们的生产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