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某群聊里关于意义,虚无主义、认识和存在的辩论,引发了我一些思考。

首先给一个断言:

一切对于人来说的意义,它最开始都是有用性即使用价值。

关于意义本身的争论,基本都可以归结到一个对立的命题——意义是被发现的,还是被赋予的?

这个具体来说,就是意义是事物本身的内在属性,还是被人通过某些活动,如实践、思考外在给予的。

这里首先需要解释一下使用价值。它就是有用性,指能够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物质的,如饿了想吃饭;精神的,如听音乐来放松。

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很多人会说,意义不就是主观的东西吗?为什么一些人总是喜欢从事物本身出发去讨论意义呢?而且事物本身是否真的存在这也是个主要被讨论的问题吧?

首先,意义如果只是纯粹主观的东西,而不是在于外在于思维的东西发生的互动的话,那这种意义实际上就完全丧失了它的对象。我们谈论意义,其实总是在谈论一个对象的意义,而不仅仅只是我们的认知或思维。哪怕在谈论我,或者人生的意义的时候,都不过是下意识地在思维上把我和我的人生暂时看做了一个在我思维之外的对象。失去了这个对象,意义就没办法再称之为意义了。

然后,事物本身是否存在,这确实是哲学里最喜欢谈论的一个话题。存在是否存在,存在为什么得以存在,关于这些问题在哲学上都有一个专用的名词——本体论。但是我们在谈论这个问题的的时候,几乎总是下意识地隐藏了一个预设。我们在谈论存在为什么得以存在的时候,实际上是把认知的对象存在,当做了认知之后的东西。然后,哲学史上就有把它的答案归结于感知、绝对精神、结构的。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人们认识到的存在与真实的现实之间是否是一致的是需要证明的东西。用我看到的那场辩论里的一个人的话来说就是感官是不可靠的。这一点在康德那里表现得最为明显,人们只能认识到现象,并通过现象这个媒介间接地把握现实,即“物自体不可知”和“人为自然立法”。这个结论在笛卡尔那里是“我思故我在”,在贝克莱那里是“存在即是被感知”。这种本体论式的提问方式存在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把完全经验的事实也纳入思维的范畴,并且追问这个事实如何得以可能。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和笛卡尔一样把思维放在了存在的前面,从认知出发去谈论存在本身。这就足见这种提问方式的荒谬了。首先是辩论里那个人的,如果感官这种人与世界唯一的互动的方式都是不可靠的,那还有什么是可靠的呢?那就只有自己的思维了吧?然后是本体论式的提问方式本身,把存在与认知的关系颠倒过来,脱离存在本身谈论存在为什么得以可能,把可感的经验事实的真值当做了形式逻辑的可以质疑的真值,却不知道形式逻辑的真值判断本身就是来源于可感的经验事实。

这种根植于怀疑论——对于存在本身的质疑——的问题最终只能滑向唯我论,即只有我能证明,我能感觉,我能认知,我能思维,甚至我能实践的东西才是存在的,谈论起来才是有意义的。
因此,物质第一性这个判断和世界是物质的这个结论,对我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先验的预设,也不是本体论上对存在是什么的答案,而是一个经过千百万年来人类不断实践得来的经验事实的认识论结论。而据此如果想说实践是第一性的,那不过是依旧重复了存在即是被感知的错误。就像那场辩论里那个人,说脑中的思维也是实践,那这个实践与我们谈论的感官就没有本质区别了,他说感官是不可靠的,那同样,实践本身的可靠性也就可以被质疑了,因为任何一个哪怕学过一点哲学的人或者有常识的人都是知道的,思维实验本身就是不可靠的。这种缺失了作用对象的实践,也就没有任何可谈论的必要了。实践是对象性的,感性的物质活动。必须要有一个先于实践活动存在的客观对象。

那这是不是说这种实践观和认识观和机械唯物主义一样否认主观力量呢?不是的。实践给予了认识以感性的经验材料,主观即思维则对这些经验材料进行加工、改造、整合、加以联系,实践是材料即认识来源的范畴,主观思维是认识材料整理的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的范畴,它们都是认识论的某一环节,实践论和认识论在我们这里基本上是一回事。认识来源于实践,而认识的目的又是为了去实践检验,然后再认识,去改造世界。毛主席就有总结,“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实践论》)
因此,在我们这里,实践从来都是一种描述人与世界的关系的范畴,它是对象性的感性的物质活动,它有三个基本内容,物质生产劳动、阶级斗争、科学实验。


前面澄清了那么多的谬误,终于回到了这篇札记的主题——意义。
为什么我前文给出了那个断言呢?这其实也是源于经验事实。我们在谈论苹果的吃的意义的时候,其实是在谈论苹果具有满足我们吃食这一需要的用处。我们在谈论诗词这种艺术形式的意义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谈论他对于我们的表达的需求做了什么要求——以短小的篇幅和精致的语言承载丰富的内容;我们在谈论诗词内容的意义的时候,谈论的实际上是内容中满足了作者的哪种需要,表达了作者什么的思想或需求,而这些表达于我们而言有什么作用;我们在谈论人生或生命的意义的时候,谈论的是人生或生命的目的感和方向感,而这种目的感和方向感又是为了满足人生或生命本身的延续和发展的需要……
我们是什么时候丧失意义感的呢?这个高中生和大学生最有发言权。学了这么多东西,参与了这么多活动,感觉自己一天都在忙,却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忙这些有什么用。工作时也是一样的,我拼命劳动,为老板创造了这么多的价值,可是到头了到我手上的只能维持我的基本生活,那我花费这么多时间去劳动有什么用呢?生活上在询问“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基本都可以用“有什么用”来替换而不改变本意。
这几乎就是虚无主义产生的开端。所有的活动都满足不了一些需要,于是活动本身的就落空了。虚无主义是这样的,“既然一切都要消亡,那么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或者知道事物本身暂时的有用性,但是“有用,然后呢?这种有用有什么意义吗?”这两种问题其实都可以归结于一个问题,即一切所用最终都会不能再用,也就是说是使用价值的时效性与最终需要无法被满足或需要会消亡之间的矛盾。
这就是说,虚无主义者在面对这种需要长期得不到满足的困境的时候,不自觉地预设了一个终极的永恒的需要,然后去寻找可以永恒满足它的意义。其结果只能是落空。最终,虚无主义就会分化为两条路,一条是彻底的绝望和虚无;另一条,是取消对非我的需要的满足,而只满足我的需要,做我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从发生学的角度来讲,意义本身最开始都是使用价值,能够为了满足某种需要而利用或被利用。但这种利用和被利用并不是说我用它的时候它才被赋予了能被用的使用价值。相反,是苹果本身具有营养物质才能被食用,诗词这种形式正是因为短小,才在你写的时候要求你用精致的语言表达丰富的意义;诗词的内容也是只有作者真的去写的时候才代入自己的思考和经历。而作者完成这一步后,读者也才能在读的时候读出来其中作者想表达或对于自己而言的作用,才能满足表达和欣赏的需要;人生/生命的目的感和方向感,也只有人生和生命本身正在进行的时候才有寻找的必要,才能满足延续和发展的需要……这也就是说,人的使用并不是赋予了事物被利用以满足某种需要的意义,相反,是事物本身的性质决定了它有哪些使用价值。而这些使用价值,只有在具体的使用的实践过程中才能被体现出来,被人们的实践所发掘和实现。
意义不是事物摆在那里的静态标签,也不是人的思维活动主观赋予的东西,而是事物客观属性在人的实践活动中被揭示,被实现出来的过程。
至此,对抗虚无主义的方法也就呼之欲出了。根源还是那个矛盾,意义本身的时效性与需要长期不能被满足或不能被永恒满足的矛盾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这种需要得不到满足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需要太多了呢?显然不是,因为只要人活着就会有需要,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需要都能得到满足,我们小时候可能就有摘星星的愿望,但是星星摘得下来么?显然摘不下来。这种提问方式,不免让我们想起了南宋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好像我们不去想那么多,不去需要那么多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问题了。可是真的是这样吗?这些圣人们怎么不去叫那些整天大鱼大肉、游山玩水、快活似神仙的人,灭一灭“人欲”,帮我们解决一下最迫切的生存需要呢?问题不是需要本身能不能被满足,而是一定的活动能不能达不我们预期的效果,能不能在一定的社会历史的制约条件下满足我们预期的需要。使用价值即有用性这种东西并不是一个静态的、唯一的属性,它在不同的社会历史状况中就有可能具有不同的有用性。例如,黄土一般只能作为耕种的场所,但是历史上一旦到了因天灾或土地兼并导致的饥荒年间,黄土、树皮等尽管没有一定的营养物质却也有了食用以饱腹的意义;再比如,以前的人们出于对世界本身的好奇和认识世界的需要,想要知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飞起来。这种需要在当时可以说完全是“荒谬”的幻想,但是现在,具有一定的经济条件,人们就可以坐上飞机真的飞上天空,甚至宇航员可以乘坐火箭飞上太空看到地球和宇宙的样貌。因此,需要和意义本身也是个社会历史的范畴,那么需要和意义就不是太多的问题了,而是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中,这些需要和意义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历史条件。否认了这一点,就会导致如德勒兹那样走到欲望导致痛苦的自我归因的泥潭里去,这样只会越来越内耗。

因此,面对需要不能被满足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追问一句,是什么阻碍了这些需要得到满足?我们看似学了这么多东西,可是理论永远不能联系实际,不能投入到生产生活中的一线里面去;我们看似参与了那么多的活动,可这些参与要么是被轮到,要么是为了满足学校的活动要求,没学到什么还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的劳动除了满足老板开豪车住豪宅的需要以外,只满足了我最低的生活需要,却占据了我一天中绝大部分的时间,其余时间只能在通勤或睡眠中度过,我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以劳动力商品化和商品生产为核心的社会生产关系以及以它为核心构建的一整套以资本增值为唯一目的的社会关系阻碍了我们的需要得到满足!这一整套关系——资本作为社会关系——不仅仅在体现着生产方式的性质的分配环节(谁掌握了生产谁就掌握了分配)阻碍了我们的物质需要得到满足;同时,我们的精神需要也被包装成可交换、可索取的商品,例如短视频、无脑爽文小说、沙雕短剧等快餐式的娱乐活动非但没能让我们的精神得到真正放松,反倒以一种付费的形式进一步地掠夺我们的劳动所得和休息时间。甚至,为了进一步地侵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创造出了“情绪价值”这个词,使得人与人之间的最基本的关怀和交流以及精神上的共鸣,如同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分野一样,也在交换层面反过来支配了这些活动和需要本身。
因此,对抗虚无主义从来都不是短暂性地退缩到自我的狭小空间里,这只能够得到片刻喘息,而是找到是什么阻碍了我们的需求得到满足,然后改造它,使得我们的需求可以被满足!


以上就是我根据那场辩论得出来的关于“意义”、虚无主义、存在和思维、认知的全部思考

おとといは兎を見たの、昨日は鹿、今日はあなた